我们总在找那位“掌柜”,翻开《天龙八部》,目光掠过豪气干云的萧峰、痴情逍遥的段誉、迂阔幸运的虚竹,却不见一个名为“掌柜”的角色,他不在松鹤楼的柜台后拨弄算盘,也不在无锡城的茶馆里招呼客人,这个被寻觅的“掌柜”,究竟藏身何处?或许,答案不在某一处具体的江湖客栈,而在于我们解读这部巨著时,内心那个渴望秩序、掌管意义的自己——我们,不正是自己江湖里那个永远在寻找定位的“掌柜”吗?
细品之下,《天龙八部》的江湖,恰恰是一个“掌柜”缺席的世界,这里的秩序是坍塌的,命运是狂暴的,无人能真正掌管自己的人生航向,萧峰武功盖世,侠义无双,却掌不住自己的身世之谜,被命运的浪潮从丐帮帮主推至契丹南院大王,最后掌不住忠义两全的奢望,在雁门关外自决,他像一位被迫离柜的掌柜,再也无法料理“乔峰”这间人生老店,段誉,厌恶武功与杀戮,只想掌一段清雅人生与神仙爱情,却掌不住凌波微步的造化、北冥神功的纠缠,更掌不住身世的惊雷,虚竹只想掌好自己的小沙弥清规,命运却硬塞给他逍遥派掌门、灵鹫宫主、西夏驸马的印信,他们的人生,充满了“我不想要”却被迫接手的“产业”,掌柜的身份突如其来,掌柜的权责却沉重如山。
推而广之,书中芸芸众生,谁又能真正“掌柜”自己的命运?慕容复毕生想掌复燕大业,最后掌得一场疯癫;鸠摩智想掌尽天下武学,最后掌得内力尽失;天山童姥与李秋水想掌挚爱与永恒,却掌了九十年生死相斗,所谓“无人不冤,有情皆孽”,正是这种失去掌控的深刻写照,每个人都被更大的业力、欲望、时代洪流所“经营”,而非自主经营,那位我们寻找的、象征着稳定、控制与明晰责任的“掌柜”,在这个天龙世界里,注定是缺席的。
正是这种“掌柜”的普遍缺席,迫使我们追问:掌柜在哪里?或许,金庸的深意,正在于将我们从对“外在掌柜”的寻觅中惊醒,转而向内探求,真正的“掌柜”,不在故事里,而在故事外——在每一位读者面对无常世事时,内心升起的那个想要理解、整合、赋予意义的自我,我们阅读,我们嗟叹,我们为英雄落泪,我们为孽缘扼腕,我们试图理清这千头万绪的因果,我们渴望为这纷乱江湖找到一种“说法”,这个试图“理清”与“说法”的过程,便是我们内在的“掌柜”在履职,我们每个人都像站在自己人生客栈柜台后的掌柜,面对着江湖送来的无数“客官”(际遇)与“账目”(抉择),努力辨认,苦心核算。
我们发现,“天龙八部”的掌柜,不在别处,就在你我每一次的驻足与叩问之中,它不是一个具体可寻的角色,而是一种灵魂的姿态:是在认清人生诸多事“求不得”之后,依然选择负责任地去“经营”当下;是在洞察命运常“失控”的真相后,依然敢于去“掌管”属于自己的那份善恶选择与内心安宁,段誉在知晓一切悲剧根源后,仍选择仁治大理;虚竹在承受巨大造化后,仍怀一颗慈悲佛心,这或许就是金庸留给我们的、最珍贵的“掌柜哲学”:外在的江湖风雨如晦,掌柜的柜台可能随时倾覆,但内心那杆秤——对善良的持守、对责任的担当、对苦难的慈悲——却可以由我们自己来掌管。
不必再去书页间苦寻那位不存在的“掌柜”了,合上书本,我们每个人的生活,都是一部微缩的《天龙八部》,充满了意料之外的“剧情”与难以掌控的“账目”,真正的“掌柜”,正立于你我的心台之上,他需要勇气去接纳无常,需要智慧去厘清纷乱,更需要一份悲悯,去照拂自己与众生在这偌大江湖里,那份共同的、进退维谷的仓皇,你的江湖,你的客栈,今日的“账”,如何来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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